二十多年前，当然还没有你，甚至还没有认识你妈妈，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碰到这样的情况，面对我的小孩，感觉到困惑、困扰。

二十多年前，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了柯旗化夫人的访谈内容。柯旗化写的《新英文法》，是我初中读的第一本英文文法书，对我学英文有莫大帮助。长大之后才晓得，他的《新英文法》竟然是在狱中写的，他是因为发表了政治言论批评政府而被关的。

柯太太必须自己将小孩带大。她说，那过程中最难的，是如何对小孩解释爸爸坐牢这件事。应该出于内心信念告诉他们：爸爸没有做错事，是政府错了，把他捉去关的才是错误的一方？然而如果这样说，让小孩不尊重法律，对政府与社会抱持敌意，会不会使得小孩和别人都不一样，无法适应，甚至遭受歧视与惩罚？还是应该屈服于强势的社会价值下，告诉小孩：爸爸做错事了，所以才被关？可是那样的话，小孩还如何尊敬、尊重爸爸？他们又如何处理爸爸是“罪犯”带来的压力与自卑感？

很难很难的问题。却是当一个人的信念和社会的标准答案不同时，就一定会遭遇的难题。我很清楚自己的信念，在很多地方都和一般看法格格不入。我个人在立身处世上，可以感到很坚定，独立思考、独立判断，可是我该如何教我的小孩呢？要他接受标准答案，还是接受我的独立判断呢？

尽管二十多年前就意识到这问题，尽管我现在碰到的情况和柯太太相比，多么琐碎、微不足道，但真正碰到时，我还是觉得极度地困惑、困扰。

你考我：“‘巴洛克时代’在哪一年结束的？”我说“巴洛克时代”不会刚刚好在哪一年结束，“时代”只是我们方便拿来描述风格变化的观念，不会有从哪一年开始、哪一年结束的精确截断。你把课本和考卷拿给我看，课本上说：巴赫在一七五○年去世，结束了“巴洛克时代”。所以考卷上问：“‘巴洛克时代’在哪一年结束？”就应该要回答“一七五○年”。

去北埔农园自己动手做的竹蝉。一共做了三个，其实已经不记得到底哪个是你做的了。

你开玩笑地警告我：“这种事都不知道，还敢乱写文章！”我只能苦笑，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矛盾挣扎。我该假装同意这个答案，让你可以安心在考试时理所当然填写标准答案，获得高分，还是我该诚实地告诉你，历史、音乐史不能用这种方法学习，对你指出老师的题目与答案犯了多少逻辑上的基本错误呢？

我该冒着讲不清楚的风险，使你在考试中混淆不清而无法明确答题的风险，坚持我的知识立场，还是我该冒着让你从此留下错误历史观念的风险，让你采取不在意真实只在意标准答案的态度的风险，保持沉默，假装接受“一七五○年”的答案？

这还真难选择。我没有办法做出明确的立场选择，只能含糊地说：“唉，本来就有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啊！”